<攝影機> (一) 你: 這裡是? X: 死後的世界。 你: 我,死了? X: 對,你已經死了。 你: 那,你,你是誰? X: 我不是誰。我只是一些東西,並不重要。 你: 唔。我是,何時死?如何死? X: 你死了一段時間,是病死的。因為你死前病得重,昏迷了很久,魂魄都散了,所以我花了好一陣子才能重組你的自我,讓你出現在這裡。 你: 出現在這裡?為什麼我要出現在這裡? X: 這是所有已逝的靈魂在徹底消散前必須經過以及逗留的地方。這亦是我的工作:把你們困在這裡,直到我肯定你們的意識和自我徹底消失,再不存在,才能釋放你們的能量,讓不再存在的「你們」重返世界。如果處理不好,你們的魂魄就會繼續在世界徊轉,對世界造成很多煩擾。 你: 唔,我不太明白。 X: 你只要再清醒一點,就會想得通。 你: 你要走了嗎? X: 我只是想讓你自己一個靜靜地想想。 你: 你很忙嗎?你一定很忙,每時每分都有人在死去,都要你處理。 X: 唔,這是事實,但你的概念錯了。數量並不存在於這空間。無論有多少人同一時間死去,都會全由我去處理,但我並不會分身又或有助手,就只有我自己去處理。我可以同一時間處理無限種事,做無限件事,同時也有無限個我,我也是無限;因為數量並不存在。 你: 唔,我還是不明白,不過這即是指你不會「忙」或有吃力的感覺? X: 不會。我不會有感覺──以你們對感覺的了解來說。 你: 那你可以再留下一會,陪陪我嗎?因為我實在感到,害怕。 X: 可以。不過我不為你的孤獨負責。 INSERT: 片名 你: 你能和我聊天嗎? X: 我沒有什麼可對你說。不過要是你有問題,我會嘗試回答。 你: 唔,你能給我說說我的人生嗎? X: 你的人生? 你: 對,因為我實在什麼也想不起。 X: 真的完全沒有印象? 你: 對,完全想不起。我連自己的樣子,也記不起。 X: 你拿這塊鏡看看。 你: 這是,我?是我死前的樣子?我就是這樣死去的嗎? X: 不盡是,物理上不是,你死前的臉容和皮膚都不是這樣子的,不過這就是你的樣子。或者我應這樣說:當大家想起你時,或許你想起自己時,想起的就會是這臉孔,這個樣子。 你: 但我感到,十分陌生。 X: 唔,我是把你留在世上的魂魄都收回來了,不過我想可能你昏迷太久,有部份的魂魄已流失了,自行消散,所以現在你的意識和回憶都是不完整的。現在的你,只是一個純粹的自我。 你: 純粹的自我?唔,我將會這樣消失?什麼也沒有,就只是一個,自我的空殼? X: 以我的經驗,這是最好的方法。 你: 但我不甘,我不想以一片空白消散。你可以幫我找回我的回憶,我的人生嗎? X: 反正你消散以後,還不只留下一片空白?請相信我,這不會讓你更好過。而且因為你失去了一部份魂魄,回憶的真假就難以辨認。你以為的回憶,最後可能只是你部份記憶和想像的混合。 你: 我不管,我不管真假,我只想感到實在。求你幫幫我,不要讓我絕望。 X: 既然你堅持,我就嘗試。 你: 這些是? X: 相機。你的一生都在修理和製造這種東西。 你: 我的工作是,工匠? X: 這是讓你享負盛名的作品,被喻為完美的復刻相機;無論鏡頭、機身、以至拍出來的東西,都和原裝版本一樣。 你: 唔,我完全不記得。 X: 那這一部又如何? 你: 這是,我爸爸的相機? INSERT: 父親的手,拉菲林,按快門 父親的臉──被相機遮掩了大半臉 X: 你記得嗎?你爸爸總是躲在攝影機後。那個年代,攝影還很原始,你爸是城裡少有的專業攝影師,所以他總是忙不透氣,終日躲在那攝影機的黑布後,替人拍攝。 (二) 回到童年,第一個場景就是影樓。 你還很年幼,年幼得還會玩著無聊的玩具。你抬頭,只見年輕父親的西褲在半空中晃動著,以及女模特兒修長的美腿。頭抬得再高一點。 父: 來﹗望鏡頭。 原來你已坐在椅子上。父親正要給你拍照。他躲在攝影機後。 父: 等一等。 父親走來,解去你的恤衫的褸扣;再給你扣上。 父: 都已這麼大了,還扣錯。 難得父親走出攝影機,卻又因站得太近而看不清;你只見到他的手。扣好後,父親要走,你就拉住他。 你: 我要和爸爸一起拍。 父: 好,等等。 父親聽了開心,摸摸你的頭,走去調校相機,然後回來,坐在你旁邊。你轉頭,想望向父親;父親卻推開你的頭。 父: 望鏡頭。 閃光燈一閃,來到第二個場景:公園。 這是再不可能存在的舊式公園,你和一個女孩在玩樂。你爬上單槓,做了一個高難度動作。女孩想學你,卻跌傷了,坐在地上哭。 你用公園的淋花水喉洗臉,然後脫去上衣,把衣的一邊濕水,拿去給女孩洗臉和抹傷口,又用乾的一邊給她抹汗。女孩還是十分不愉快。 你: 還痛嗎? 她: 不痛了。 你: 你怕回去被媽媽罵? 她: 媽媽常說小孩不跌不傷就不會長大。我想她不會罵我。 你: 那你為什麼還不笑? 她: 你明天又要走了? 你: 唔。對,爸爸又要出城工作。 她: 你為什麼不告訴我? 你: 唔,因為爸爸說,這次去了,好可能,就會在哪邊安定下來。 你們再沒有作聲。她站起來,腳痛,一摔一摔地離開,也不要你扶。你把上衣放在肩頭上。 當天晚上,父親在收拾行李。你覺得玩具無聊,但也得繼續玩下去;父親的銀包放在桌上,你隨手拾起,一翻,見女人的照片。 你: 爸,這是媽嗎? 父: 不要隨便碰大人的東西。 他收起銀包。你無趣,繼續玩。 父: 你有見過我那部相機嗎? 你: 沒有。 父: 你知道我在說那一部嗎? 你: 不知道。 你轉向一面,不過父親還是知道:你在說謊,你把相機收起了。他發怒,拿雞毛掃打你,要你拿出相機來。你就是不說,也不拿。 父更怒,用力打,但見他無論如何打你,你也只擋不避,就知道相機在你椅下。他用力推倒你,取出相機,你卻抱著不放。 你: 我不給你﹗我不要走﹗ 父: 你敢不放手嗎?我對你說過很多次,不要碰大人的東西﹗ 相機就在你倆掙扎中跌倒在地上;跌壞了。 (三) 就是這台相機。 你: 唔,我無法記起父親的樣子。 X: 你生前一直都保留著這張照片。 你: 就是那時候拍那一張? X: 對。你記得之後發生了什麼事嗎? 你: 那件事應該發生在我十一歲的時候。再過半年我就升上中學,爸爸把我送到寄宿學校去,每年暑假就接我到鄉下婆婆哪裡住;不過他多數放下我,住一兩晚就離開。之後我考上大學,自己搬了出城,暑假通常都在城裡工作賺錢,只會回去鄉下住一兩個星期,探婆婆;通常都見不到爸爸,除非他來城工作,我就盡量安排時間和他吃餐飯。 X: 然後呢? 你: 我畢業後,和同學一起四圍流浪,大半年,把大學時候儲了的錢都花光了。然後。 X: 然後? 你: 然後,父親,已經去世了。 (四) 你一身嬉皮士打扮,回去鄉下婆婆的屋。屋裡沒有人,平靜得可怕。你打井水洗臉,飲兩口,換了便服,躺在地板上看初夏的情景。 過了一會,有人回來,屋裡熱鬧起來;當然不是歡愉的聲音。你走去和親友會合;他們都被你嚇了一跳。 他: 你去了哪裡?這三個月都找你不到﹗ 他: 好了好了,不要吵,快給他交代,他是獨子,有很多事情等著他辦。 你見他們哀傷得很,呆了不知如何反應;婆婆哭得特別痛。 葬禮上,親人都在招呼客人,你卻只站在父親靈前,一直望著死去的父親,顯得不懂禮儀。 他: 是怎麼死? 他: 聽說在城裡得了怪病,醫生治不好也查不出是什麼病,說最多只能活多一個月;於是他就回鄉,原本打算就這樣死去算了,怎知在鄉下又捱多了三個月。 他: 鄉下有靈氣,保人長壽;聽說他最後的日子,倒是頗健康,只是突然就去世了,也沒有痛苦。 他: 痛苦都留給活著的人。婆婆真慘,白頭人送黑頭人。 令你想不到的是原來父親死前已是個非常出名的攝影師,有不少城中名人都專程來到鄉下給父親送行;還有一些傳媒──當然,他們都被拒於門外。這些人都刻意走向你,安慰你並讚揚你父親。你不知如何反應。 你望著父親的屍體。無錯,比起父親的臉,你更熟識是他的手:一雙攝影師的手,一系列的攝影動作。 葬禮上你看見一個女人。她和婆婆親友頗熟悉,你卻從來未見過她;不過你認得她,她是父親銀包裡那張臉。於是你走向她。 你: 對不起,可以入去談一談嗎? 你們走入屋,避開了吵鬧的人群,來到父親的書房。 她: 哈,我當然不是你生母,不過我差點就可以做到你的媽媽。 你: 唔? 她: 你母親死後四五年,我開始和他父親來往;那時候你還很小,或許已不記得了,不過我們三人曾一起去過遊樂場;我和他都已發展到談婚論嫁的地步,你父親卻突然退縮了。 你: 發生了什麼事? 她: 當時我也不知道,很突然,就是一天晚上,你父親到我家,和我父母道歉了,再對我說不能娶我,叫我不要再在他身上浪費時間,而且以後也不要見面了。 你: 為什麼他要這樣做? 她: 我一直都以為他是另結新歡,因為之後我時常見到他和其他女模特兒來往,叫我很痛心,很恨他。我忍不了,想要去找他,叫他解釋;他卻時常不在家。 你: 對,有段時間,父親的確經常四出工作,一年內帶著我走遍十多個城。 她: 哈,真是辛苦了你。前幾年我和他在城裡重遇,他才告訴我真相。 你: 真相是怎麼? 她: 他說那時候他是刻意做戲給我看,要我死心,因為他不想耽誤我的青春。問題不在我身上,是他自己出了問題:他不想再結婚。 你: 為什麼不想再婚? 她: 你知道你母親是如何去世的嗎? 你: 婆婆說是大戰時,逃難不幸去世。但父親從來沒有提及過。 她: 你父親對我說,那時他帶著你和你母親走難,途中遇到突襲,他就抱著你一直跑,回頭卻不見了你母親;他轉身回去找,發現你母親已被逃難的人踩死了。 你: 唔,這我倒我沒有聽過。 她: 我想連婆婆也未必知。這對你父親是很大的打擊,他一直都覺得是自己的錯,沒有好好照顧和保護你母親,心裡有揮不去的陰影。他對我說他無法擺脫這陰影,他害怕再婚,再負起這沉重的責任。 你: 唔,這也難說是他的錯,戰爭這回事。 她: 對,不過他都頗大男人,很重自尊那種。其實回想起來,他揮不去那陰影,是因為我未能替他揮去那陰影。我想他是不夠愛我的。或許他深愛著的,一直就只有你母親一人。 你們再沒有說什麼。女人一直在翻看父親的遺物,取起那相機。 她: 你知道嗎?這是你父親生前最喜歡的相機。他曾對我說這相機拍出來的照片,都帶有玫瑰的香味。 你: 玫瑰的香味? 她: 哈,這是比喻。他生前很喜歡用比喻,好像這樣說話才像藝術家。 你: 這相機已壞了很久。 她: 真的嗎?完全不像,保養得這麼好,我還以為他生前一直都在用。你看,鏡頭連塵也沒有。他對我說這相機只生產了一千部,而且大部份都在戰爭時被破壞了。 你: 我想是因為他真的很喜歡這相機,所以即使壞了,也不時拿出來玩,相機才能這樣健康。 你覺得這相機好像盛載了一些東西。這些東西突然讓你好想哭。 你: 你剛才說,你覺得父親一生只愛著母親一人? 她: 對,我是這樣想。 你翻開父親的屜櫃,取出他的銀包,給她看。 你: 你的照片,從我小學開始,父親就一直放在這銀包裡;一直帶在身邊。 她哭了,又笑。 她: 你知道嗎,這銀包也是我當年送給他的。 之後你帶著相機走了很多店舖,卻沒有人認得出這相機,更莫說是要修理它。跑到這間,你終於可以停下來。老闆年紀不比你父親輕。 他: 這是德國軍製相機,已停產了很久,是戰時專給軍人帶上前線的,非常難找,因為大多都被轟破了。聽說它拍出來的東西比很多名牌還要出色。 你: 是嗎?我不知道。這是我父親的相機。你可以給我修理嗎? 他: 什麼地方壞了。 你: 我不知道。這是用這相機拍出來的照片,全都有走光現象。 他: 唔,這應該是快門出了問題。你看看,每次拍攝後,快門也未能完全合上,所以就走光了。 你: 修理要多小錢? 他: 唔,這種快門我未見過,我想要修理就得先拆機研究。風險太大了,這生意我做不到,因為這相機太珍貴了,而且還保養得這麼好,我怕拆了合不上。我不做這生意。 你: 不要緊,你試試吧。我不用你負責,也願意給你高價。 他: 這不是錢的問題,我本身也很珍愛攝影機,我不願這樣破壞了它。 你: 唔。那你教我修,我自己來修。 他: 年輕人,修理相機須要很多功夫和經驗,我不是一時三刻能教曉你;教曉了你,你也須要實習經驗,才能有信心修理這珍貴的相機。 你: 那你就讓我在這裡做學徒。 (五) 你: 我就是這樣開始我的事業? X: 對。你專門研究古董相機,很細心,手工也好,漸漸在業界成名,很多名攝影師都專程來找你修理相機;然後有公司想復刻古董相機,就找你做顧問,起用你的設計,最後還把你變成他們品牌中其中一個系列。你之後一直都有參與相機的研發工作。 你: 我有點印象。我記得自己本打算修好了這相機後就轉行,因為我大學的志願是成為政治漫畫家,但那古董真是出奇的複雜,我想是軍隊怕被人抄襲,刻意這樣設計的。我花了差不多十年時間,才研究出這相機的原理,檢查到壞了的部份,找出破的零件。就是這片。這零件當然已停產了,而且它的形狀十分獨特,市面上也找代替品,我就只好自己製造;但我做來做去總都套不入相機內,又或是不能運作。 X: 無錯,它的設計是一定要原裝零件的。 你: 對,但這機實在太罕有了,我找了一輩子都找不到另一部,所以到了最後,我還是,修不好這相機,卻用了大半輩的時間。其實我根本就不喜歡相機,不喜歡攝影,卻花了五十年多年,把自己困在這圈子裡。 X: 不過你對攝影機的認真態度,卻令其他人十分敬佩。 你: 這只是敬業精神,我想無論我做什麼行業都會一樣。好了,不談相機了,我感到很厭倦。 X: 好。那你還有什麼想談? 你: 我想談那個女孩。 X: 那個女孩? 你: 對,我那個童年的玩伴。我感覺她是我生命中一個很重要的角色。 INSERT: 女孩背影,一摔一摔地離開 X: 也許你錯了。那次之後,你們再沒有相遇。 你:真的嗎?這太可惜了,我以為她會是我一生中最愛的女人。 X: 你想多了。 你: 關於愛情,我是怎樣的?我覺得我應該是一個頗浪漫的人。 X: 唔,也可以這樣說,不過你的浪漫很單調,想到的只是英雄救美,無論是小學… INSERT: 你是英雄,那個女孩是美人,你們上演著一幕通俗劇的完美結局 X: 是中學... INSERT: 一樣的戲,你成長了,女孩亦換了 X: 大學… INSERT: 一樣的戲,你又長大了,女孩亦不同了 X: 成年,中年,就算到了暮年… INSERT: 一樣的戲,不過你已老了,那美女亦是個婆婆 X: 你只一直幻想著同一個場景。這個場景是你常在電視電影裡見到的,卻從不在你生活中實現過。 你: 哈,真的嗎?那我曾經有過多少個女朋友? X: 如果從那個女孩算起… INSERT: 一個個女孩的背影,轉身向著鏡頭微笑 然後突然出現一個又肥又醜的,轉向鏡頭,有點可怕 你: 這也是﹗? X: 唔,我不太肯定你對女朋友的定義,不過你們曾經接吻… INSERT: 你們正準備接吻 你: 好了好了﹗你不用給我重構這一幕。我想知道的,是認真的戀愛 X: 每次戀愛,你也覺得自己是認真的。不過最深刻的,應該是大學最後一年的失戀。 (六) 冬天晚上,你站在街角等待著。 你見她回來了,走入大厦,也跟在後面。看門見到你,和你打招呼,告訴你她才剛剛回來。你心情很差,你沒有理他。 你來到門前,敲她的門。她開門,見你,臉一沉,也不請你入去暖身。 她: 什麼事? 你: 有人在裡面嗎? 她: 關你什麼事? 你用力推門,闖入屋裡,弄痛她。沒有其他人。她很怒,把你推出屋,自己也站了出來,關門。 她: 你來做什麼? 你: 我想知道真相。 她: 什麼真相? 你: 分手的真相。 她: 我不是對你說過嗎?我想我已經說得很清楚,我暫時不想戀愛,我想分開一下,一個人生活。 你: 我們一起了大半年,你為何突然想分開,突然想一個人?背後必有原因。 她: 這就我的原因:我想要自由,不想戀愛。 你: 你愛上了第二個嗎? 她: 沒有,不要胡思亂想。 你: 你怎可能就這麼突然,突然不愛我了? 她: 我早已對你說了,和你一起我感到悶,感到無聊。 你: 戀愛過程中總難免有這種感覺,難道你不能忍受一下?就算你和他在一起,到了最後還不是這樣? 她: 你在說誰? 你: 為什麼,為什麼你不直接承認你移情別戀了?為什麼你不對我說我不及他好,所以選擇他,選擇和我分手? 她: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。 你: 為什麼你不直接告訴我真相?告訴我你知道的真相,讓我徹底死心,好使我繼續生活下去。為何你要騙我,讓我自己一個胡思亂想,迫我發狂? 她: 你想多了。 你: 你昨夜去了哪裡? 她: 你跟蹤我? 她覺得這樣下去並無意思,就退入屋裡,把你關在門外。但你鍥而不捨。 你: 你知不知道,就是因為你的自私,我有多麼痛苦?就是因為你覺得自己不好,覺得自己不應該戀上別人,拒絕承認事實,讓我有多麼痛﹗但你是誰也騙不了。 你十分激動,用力踢她的門,憤怒地大叫,讓她的鄰居都出來看;不過你盲目了,你看不見其他人,只對著她的門咆哮,然後怒不可遏,就這樣從三樓跳下去地面,在地上滾了兩個圈,躺著看天。 這真實的痛苦讓你感到舒服,讓你暫時逃脫那軟綿綿的、溫柔的折磨。你終於可以哭了。 你很痛,不過你覺得這比你在幽暗中彈奏結他更能抒情。 你起身,離開。 (七) 你: 對,我沒可能忘記這一幕。那是我一生中最痛苦的一段日子,每日都被一種陰影包圍著,像海洋一樣的痛苦。從此我再看不起那些拒絕面對真相的人。 X: 不過世上有很多這樣的人。 你: 所以很多人都會覺得我自大。不過這是堅持。回想和她戀愛的最後一些日子,我感到她的熱情在減退,我還以為是一段愛情的低潮,沒想過她原來已經愛上了別人,所以我很努力用我的熱情去保護這段戀愛,希望可以讓戀愛渡過這低潮,直到雙方再重燃愛火,重燃激情。如果她可以早點告訴我真相,到了最後,我就不會這樣痛苦,也不會這樣狂。她折磨得我好慘,我甚至有想過去殺死她。 X: 為何你想殺死的不是那個第三者。 你: 因為欺騙我的是她。我討厭受騙。我控制不到她愛誰,我甚至也不能控制到自己會愛上誰;沒有人可以控制情感,可以選擇情感,但人可以選擇去面對。我想要的就是勇敢去承認和面對。我真的很討厭受騙。 X: 唔,之後呢? 你: 那時候是冬天,下學年剛開始;我努力捱過剩下的半年課程,一畢業就去流浪散心,同時把這流浪當成修行,因為這次失戀讓我對形而上的東西感到興趣,我希望可以有強健的心靈,讓自己不再受傷,所以我想得到真理,我覺得真理可以讓我變強。我徹底背棄了社會世俗,全心去找尋心靈上的真理。 X: 因為這樣,你錯過了見父親最後一面的機會。 你: 唔,對,都是因為那個女人。現在回想,我能趕在葬禮前回來,也像是冥冥之中註定的。我覺得我的修行還未完,不過同行朋友受傷了,傷口處理不好,有破傷風,所以錢最後都花在醫療上,叫我們不得不回家去。如果不是這樣,我絕不會提前結束流浪,也就會成為,真正的不孝子。 X: 並沒有註定的事情。一切都是偶然。 你: 偶然背後也有定律。 X: 不,有定律的就不會是偶然,只是你們面對偶然時感到太無奈了,才幻想出定律來自救。但有點我是不明白的,人的所有感受感覺都是自我的,由自我出發、圍繞自我轉圈、再回到自我;理論上,對方的變心和不忠是不可能改變主體的愛。 你: 唔,你的理論是對的,理論上可以成立,但人有太多感受,失戀的痛包含了佔有慾、不憤、掛念、虛無等感受;還有最折磨人的幻想。這些都是無可避免的,所以人的愛是須要得到另外一個人的愛的肯定,以去對抗這些變數。 X: 這就是愛不夠強,愛太脆弱了。 你: 不,這不是脆弱。唔。你沒有感覺,你不會明白。 (八) 那是一個雨夜,你研究相機,不知不覺已夜了,又再成為最後一個離開店舖的人。 雨很大,你帶著雨傘,走出店舖,落閘鎖門,見到她在店前簷篷避雨。 你打開雨傘,準備去車站,走了兩步,想到夜已深,留下她一個女人太危險了,心裡過不去,就回頭。 你: 你去哪裡? 她: 我去火車站。 你: 我去巴士站,順路,一起走。 你們在雨中走著,沉默無言;你沒有望她,她也沒有望你,兩人就只低著頭一直走,避開路上泥水。 你先到,把雨傘交給她。 你: 不要緊,我一下車就是家,不會淋濕。雨傘你帶去,離火車站還有一段路。 她: 唔,好吧,謝謝你,我明日把雨傘拿來相機店還你。你明日上班嗎? 你: 可以。不用急,雨傘不重要。 於是她走了。巴士站就只有你一人。 第二日,你一樣專心工作,不時望出店外,有點期望她的到來。但她沒有來。 你又店裡待得夜,落閘鎖門。同樣是雨夜,但你沒有傘。你看看錶,怕錯過巴士,就冒雨離去。 第三日早上,你病了,打電話去店舖請假,沒有上班。 第四日,你如常上班,都已忘記她,卻見雨傘回來了,也沒有什麼感覺。同事問候你。 同日中午,有人來店舖找你;是她。同事知你有豔遇,都在背後偷笑。你覺得不好意見,就拉她出店外。 她把禮物送給你。 她: 對不起,前日太忙,所以沒有來還雨傘。 你: 不要緊,小事。 她: 我昨日來,你同事說你病了。 你: 對。 她: 是否被前晚的大雨淋病了。你一定又是很夜才走;那夜雨很大。 你: 也不盡是,都怪我近期缺乏運動,身體不好。 她: 真的對不起。這是我小小意思,請笑納。 你: 是你自己煮的? 她: 對,希望你喜歡。 你: 你餓了嗎?可以一起到公園吃。 她: 對不起,今日不行。我要回公司了。 你: 那我如何把飯盒還給你? 她: 下次見面才還。或者我再來找你。 她走了。你有一絲甜的感覺。 你回去店舖,同事都圍住你,一人一句,質問你,先由年老的老闆開始。 他: 是什麼?愛心飯盒? 他: 你是如何認識她?她昨日才來過找你﹗ 他:快傳我兩招﹗做這行很難結識女人;我媽都要帶我去介紹所了﹗ 你有什麼好說?開飯﹗ 之後幾日,你一直把洗好的飯盒帶在身;但再沒有遇見她。你乾脆把飯盒留在店裡。 一夜,你又是最後一個離開,晚餐也未吃。你去餐廳買外賣,打算回家吃過洗澡就睡,卻見到她。她一個人坐在卡位,邊吃邊看書。你沒有把飯盒帶在身。你背向她。侍應把外賣交給你,你付錢就走,卻隔著玻璃偷看她。 之後好多夜,你都帶著飯盒來到這餐廳,坐在卡位,獨自吃飯;還是在等她? 你沒有為意,她已坐在你對面。 她: 你又這麼夜才收工? 你: 哈,你還不是一樣。 她: 對,公司要出年中報告,所以這幾星期我都很忙。 你: 我一研究相機就忘了時間,不知不覺就夜了。對,這還你。 她: 哦?你一直帶在身? 你: 以防萬一。 她: 哈,多謝你。你想吃什麼?我請你吃。 你: 不用吧,這點小事。 她: 不要緊,我加班工錢很多。 你: 那你替我點。 她點菜。 她: 你晚晚也不回家吃飯? 你: 我的親人都在鄉下,只有我自己一個搬出來住;我自己不會煮,所以回去也是外賣。你呢? 她: 我家人在城,不過方便工作,我也自己搬了出來,就不好意思常回去打擾。你研究的是 什麼的相機? 你們就這樣享受了一餐晚飯。你們都好久沒有這樣暢談過了。不知不覺就到了離開的時候。 她: 又突然下夜雨了。 你: 對。 你們都沒有帶雨傘。於是你們都在餐廳外的簷篷下等了很久。 (九) X: 之後你們結婚,生了一子,陪著對方走了一生。 你: 唔,對,都四十多年了,我自己也難以解釋,是如何渡過這如此平淡的四十年,平淡得根本沒什麼可說;我也想不起有什麼值得記起的事情。 X: 我以為你頗享受這平淡。在你成名之後,你倒是有過幾次外遇機會,但你都躲避了。 你: 我只是對愛情感到厭倦了,我再不能忍受那種痛苦、那種折磨,因為實在,太無聊了。 X: 唔,我想你只是不能幻想出比這平淡的愛情更幸福的愛情吧。 你: 唔。 X: 幸福的東西總是缺乏內容。 你: 唔,是嗎? X: 如果讓你再選一次,你會否依然選擇這段戀愛? INSERT: 一對老人的背景,去過街市,帶著餸菜慢慢走回家 你:會,我依然會選擇她。她現在怎麼了? X: 我不知道。我只處理死去的東西,活著的我不知,也管不了。 你: 是嗎?太可惜了。我突然,很掛念她。 INSERT: 她的背景,坐在昏迷的你旁邊。午後的陽光很美,她靜靜的看書,等著你,等著你醒來。突然,儀器讓她知道,你的心跳停了。她可以怎麼? 這是你死前最後一個記憶。你哭了。你太掛念她。 你: 我真的再不能見到她嗎? X: 對不起,我能做到的只有這樣。 你: 這是? X: 這是你們一家的合照。你生前一直都不喜歡拍照,所以和她的合照,就只有這一張;是在她生下兒子那一天拍的。 你: 是嗎?哈,為什麼我的表情這樣怪? X: 你十分不情願拍這張照,不過她母親在醫院裡再三要求,你只可無可奈何地站在鏡頭前。 你: 哈,對,我記得我們差點為此事在醫院裡吵架。我的兒子,已經三十歲了嗎? X: 過了三十;今年生日三十三。他是攝影師。 你: 唔,對,他先天條件十分優越:我父親是名攝影師,我是相機專家;出生於這攝影世家,無論他拍了什麼出來也一定會受人注意,所以他才能當上了專業攝影師。不過老實說,我並不欣賞他的作品,他太追求技術上的突破和熟練,所以作品全是攝影機的作品,不是個人的作品;他只能拍出攝影機所能拍出來的東西,缺乏個人特色。 X: 你對他太嚴謹了。他自己也知道先天的條件是他的優勢,但同時亦是他的限制。他一直都很努力去衝破這些限制。 你: 我不是針對他,我只是對攝影的要求很高,所以才不喜歡攝影,因為實在有太多攝影垃圾了。 X: 你看過他的作品嗎? 你: 當然看過。 X: 不,他曾給你看的,都是他最早的作品,遭你狠批之後,他再不敢給你看,也有一段日子不敢發表作品。我指是那次之後,他再次公開的作品,你有看過嗎? 你: 這我就… X: 這些是他對上一次展出的作品。 你: 唔,的確進步了很多。 X: 從這些作品看來,他的成就很可能會超越你父親。不過像是被詛咒了一樣:你年輕時最大的遺憾是未能見你父親最後一面;而他,他也一樣。 (十) 你已昏迷了。他們把你搬回去故鄉。 他: 為何這樣勞師動眾,鄉下的醫療設備不是比較落後? 他: 他妻子聽說以前他父親曾因死前回鄉而延壽幾個月,說這鄉下的靈氣對病人特別好,所以想試試能否幫到他。 安頓好後,你妻子和你兒子開始給你收拾東西,把房子佈置得有如你最愛的書房一樣。 妻子找到你年輕時的日記,就把它交給你的兒子。 兒子從你的日記中讀到你年輕的遺憾,也讀到了這你一生無法修補的遺憾。他找出那相機,把形號放在互聯網上搜尋,找到了一些資料,也十分幸運地;或者不幸地,讓他找到另外一部同款的相機,給他聯絡上相機主人。 他: 媽,我打算明日出國幾天。 她: 為什麼? 他: 我在網上找到這相機的零件。我想把這相機修理好。或許這樣對爸爸的病情有幫助。 她: 唔,可以試試。 他帶著相機上路去,拜訪相機的老主人。老主人本以為他只是想來看看相機,沒想過他原來是想買那相機,當然不肯。 他把自己帶來的相機給老主人看,將相機的故事告訴給老主人聽,再三請求老主人出讓相機。 最後他以高價買下這相機。 老: 我只賣你那相機零件,但你拆卸後必須給我還原相機外型。 他: 明白。 老: 拆相機的工具我都有,你就在我這裡工作吧。吃住方面也不用操心,我會替你安排。 他: 唔,好,那就麻煩你了。 於是他就不睡不休地修理相機,認真情度不下於你。修完,就拍照,沖出來,有問題,再修,再拍,再試,終於回復了相機的完美。 他告別老人,說會把拍出來的照片寄給他,馬上回家去。 列車上,電話響起了;他收到你去世的消息。 (十一) 你: 之後呢? X: 再沒有之後了。再之後你已經死了,所以再之後的事情全都不屬於你了,你無法知道。 你: 但你知道嗎?你可以告訴我嗎? X: 不,我也不知道。 你: 你不會不知道。 X: 唔。 你: 至少也讓我看看我兒子用那相機拍出來的東西。 X: 好吧。雖然他還在摸索這相機,不過拍出來的東西已經很不錯。 你: 唔。對。但,我怎也想不到,會有什麼玫瑰的香味。 X: 這很主觀。 你: 不,我想這只是我爸爸逗女人的話。這讓女人覺得他很浪漫。 X: 或者是。你還有什麼想對我說嗎? 你: 唔,沒有了。 X: 好,那你應該自己靜靜思考,直到一切消散。 你: 喂,等等。這裡是,地獄嗎? X: 天堂和地獄都只是生前的東西。這些概念都不存在於這裡。 你: 唔。那我,可以抽煙嗎? X: 當然可以。只要你肯想像,這會是一根抽不完的煙。 |